y8h4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先生,我爱过 > 家宴
    说是家宴,其实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往来——顾家作东,既全了二房女儿与沉家定亲后的礼数,也顺势邀了陆家一同入席。席面不必奢华到张扬,却处处妥帖:谁坐哪里、谁先入门、哪道菜先上,连茶盏的温度都像被人反覆掂量过。

    这样的宴席,从来不只是吃饭。

    是门第之间彼此试探的棋局,也是长辈们眼里“成全”与“安排”的证明。

    车辕停在顾府门前时,他先下车,抬眼看了一眼匾额。顾府的门楣沉稳,石狮子被擦得乾净,春日的阳光落在朱漆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。

    顾念微跟在他身后下车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得素雅,衣料却好,顏色不抢眼,却把人衬得温柔端庄。她抬手理了理鬓发,神情平静得像早已熟悉这种场面。

    “夫君,待会儿若有长辈问话,你不必替我担心,我知道该怎么答。”

    她眼底没有焦躁,也没有怯意,只有一种柔软却坚定的稳。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:顾念微或许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,却一定是最适合活在这个时代的那一个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只回了这一个字。

    顾府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口,见沉家车马到,连忙上前行礼,引他们入内。

    院里花木修剪得齐整,石板路洗得发亮。顾家人来来回回,声音都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顾念微走在沉长谦身旁,步子很稳,裙角不疾不徐地掠过青石,像一朵不愿招摇的花。

    进了内院,顾念微先被带去向二房长辈请安,沉长谦则被引去偏厅稍候。

    顾家大房的人已先到,厅中有人低声谈笑,像是故作轻松的热络。沉长谦一脚踏进去,便感到空气微微一凝——不是因为他,而是因为顾府今日要迎的那位客。

    他端正行礼,与顾家长辈寒暄几句,神色一如往常,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疏离。只是袖中指节紧了紧,像把某种情绪束在掌心,不让它越界。

    不久,外头传来一阵细碎脚步。

    有人通报:“陆府到。”

    偏厅里的谈笑声更低了些。

    沉长谦端起茶盏,指腹贴着温热的瓷面,却觉得喉间有一点乾。他没有抬眼太快,只是把茶放下,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沉家公子——应酬、寒暄、入席,走完一场该走的路。

    沉长谦先看见的是陆家老爷,衣着沉稳,神情带着世家主事者的审慎。接着,视线像被什么牵住般,落在老爷身旁那人身上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得很端正,深色长衫,腰带系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。明明只是走进门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。

    沉长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那夜门外的风、那句“你不必回答”、那人沉默的背影——都像被一盏灯照亮,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。

    可此刻他们之间隔着的是:

    长辈、门第、婚约、体面。

    隔着顾府这场“恰到好处”的家宴。

    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不曾停留;又很稳,稳得像早已把所有情绪压平。陆怀舟向顾家长辈行礼,再向沉父与沉长谦拱手。

    四个字落下,像把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私密的过往全数封住。

    像从未在夜风里问过一句“你爱过我吗”。

    像从未在书院春日里,叫过一声“先生”。

    顾家人很快把气氛拉回来,寒暄、让座、说笑,像怕任何一点空隙都会让人看出什么。

    沉父与陆老爷谈起朝中局势,又谈到各家生意往来,语气客气,眼底却是精算。顾家长辈在一旁打圆场,句句得体,让这场饭局像一条被拉得笔直的线,不能偏半分。

    就在眾人要往花厅入席时,内院传来一阵更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她同顾家大房的人一起走来,衣着不华却精緻,眉眼清淡,神情安静得近乎冷。她向顾家长辈行礼,再对陆家长辈与沉家长辈一一见过。

    可沉长谦看见她时,心里却生出一点难以言明的惶然。

    因为顾清仪不是顾念微。

    顾念微可以温柔、可以善解人意,却未必看得懂每一层暗流。顾清仪不同,她清醒得像一面镜,照得人无处可藏。

    顾清仪的目光在花厅门口轻轻掠过。

    那目光停得极短,像只是例行的扫过宾客;可沉长谦在那一瞬间,觉得自己像被钉住。

    顾清仪并未多看他第二眼。

    她只是走到陆怀舟身旁,姿态端正,与他保持着合宜的距离——不亲密,也不疏离。像两个被安排在同一张画里的人,各自站好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入席后,位置也被安排得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陆怀舟与顾清仪坐在一侧。

    沉长谦与顾念微坐在对面一侧。

    四人同桌,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
    顾家长辈先起话头,说定亲后的喜气,说两家门第相当,说往后互相照应。沉父应和得得体,陆家老爷也笑着回话,句句都像把人情放在秤上称过。

    先敬顾家,再敬沉家,最后敬陆家。

    酒盏递到桌上时,沉长谦与陆怀舟几乎同时伸手。

    可那一瞬间,时间像被拉长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沉长谦的目光落在陆怀舟的手上——那隻手仍稳,仍端正,仍像那夜握马韁的手。陆怀舟的目光也没有落在他脸上,只低头接过酒盏,喝得乾脆。

    她说得很温柔,像真的担心他喝急了会伤身。

    沉长谦回过神,低声回:

    顾念微替他夹了一筷鱼,放在他碗中,语气平稳:

    “这道鱼做得细,夫君尝尝。”

    沉长谦看着那筷鱼,忽然想起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若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,他或许真的会过得很稳。

    顾念微会把一切照顾得很好。

    可他的心,依旧会在某些夜里,回到那句问话上。

    回到那个沉默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顾家二房长辈笑着说:“念微这孩子从小懂事,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。只盼沉家也多照拂。”

    沉父忙道:“顾家放心,我沉家不会委屈念微。”

    顾念微听到自己的名字,微微低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与喜,像一个被祝福着的女子。

    陆怀舟坐在那里,神情不变,只在旁人提到“成婚”二字时,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又很快放开。

    那细小的变化,没人注意。

    她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茶面上那点微微晃动的光,像看一场无声的戏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桌上几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沉家与顾家定亲,是喜事。”她说,“只是婚期若定,往来更多,夫君与沉公子日后怕是也要多见几回。”

    可沉长谦听见那句“多见几回”,心口便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顾清仪神情平静,像无心,却又像早已看透。

    顾清仪点头,像只为了确认一件事。

    沉长谦忽然明白——顾清仪不是现在才看懂,她可能早就懂了。

    她只是一直没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
    因为说出口,便是让陆怀舟难堪,也是让她自己难堪。

    她只会把局面撑住,撑得更稳。

    席末,长辈们谈得更深,谈到互相引荐,谈到改日再聚。陆家老爷笑着说:“既然顾家牵线,往后沉、陆两家也可多走动。”

    顾家长辈也笑:“是啊,是啊,年轻人多见见,往后都是助力。”

    沉长谦听着这两个字,竟觉得讽刺。

    他想,若真是助力,便不该是他与陆怀舟。

    可世家眼里,哪有什么“该不该”。

    顾府送客,灯笼一路掛到门口,照得路面亮白。眾人依序告别,客气话一轮轮说完,像把每一个情绪都包裹得严实。

    沉长谦与陆怀舟走到同一段廊下时,身边恰好空出一瞬。

    他很想说一句什么——不是问,不是逼,只是……像人对人那样说一句:“夜里风冷,你别站太久。”

    他甚至不能让自己的眼神停留太久。

    他只把披风拢得更紧些,侧过身,让沉长谦先走。

    沉长谦走过他身边时,闻到一点淡淡的墨香。

    那香味像把他拉回书院的窗下。

    就在那一刻,顾清仪的声音在后方响起——很轻,像只是提醒。

    陆怀舟停了停,转身去应她。

    乾净、稳妥、没有多馀。

    沉长谦的脚步也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顾清仪这句呼唤,不只是叫回陆怀舟——也是叫回所有可能偏离的路。

    把他们两个都叫回各自该走的位置。

    顾念微也走到沉长谦身旁,轻声道:

    “夫君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沉长谦“嗯”了一声,终于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嚥下去。

    回沉府的车上,顾念微靠着车壁,窗外灯火一盏盏往后退。她看着沉长谦的侧脸,忽然说:

    “今日席上,夫君是不是有些累?”

    沉长谦沉默片刻,才道:

    顾念微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把一个小小的香囊放到他掌心。

    “这是安神的。”她说,“夫君夜里若睡得不好,放在枕边,会舒服些。”

    沉长谦握着那香囊,指腹触到细密的绣线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念头——

    可他也知道,自己心里那个人不是她。

    那个人也永远不会是她。

    车轮辗过青石,声音规律得像命运。

    沉长谦看着窗外一瞬闪过的春夜,心里浮起一句很轻的话:

    有些人明明坐在同一桌,却再也不能靠近。

    而他们,终究要各自回到各自的家里。